
那天天气很晴朗,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朋友,阳光照射在脸上却隔绝了热力,云濙风轻很是舒服。川流的人群形形色色如风如景,心情好得连微笑爬上嘴角也不自觉。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眼帘划过,刹那间全世界都消失了,静静的我只看得到他——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他,我放弃离开的他……
那天在佛罗伦萨的教堂门口,阿蓝脸上的笑容非常灿烂,穿着拖鞋的新郎在往后好久都是她与朋友间的笑谈,不经意转身的瞬间,远远的巷口,专心修理单车的青年却让她的笑容凝固黯淡了起来……
我那时的表情是不是也这样?迟疑几秒冲出去找他,只看到人海茫茫。而阿蓝,只回应了朋友一个微笑,顺正就骑车没入了小巷。彼时,我们离开自己最爱的人都是三年……
离开你,天空照样很蓝,我在每个周末忙碌的赶赴不同的约会,让自己可以活得很精彩。艺术之都的佛罗伦萨曾经是我的梦想,美术馆、大教堂和领主广场,白鸽、夕阳和大卫雕像,可惜,我终究没有一个人旅行的勇气……
阿蓝在米兰的珠宝店做着设计师的工作,身边有个温柔体贴的富商男友,华服美钻的穿行在一个个衣香槟影的聚会上。多年前曾经将一张名片给路遇的日本男子,只因那人是他的好友,并不期待什么,哪知他会突然出现在她男友迈夫的商业聚会上……
执一杯葡萄酒,她走向他,轻松自如的打着招呼说:好久不见。相顾无言,恰被朋友打断,尔后迈夫就招唤她去应酬了。将顺正介绍给迈夫,只说是日本著名画家阿形清治的孙子,迈夫就热情的引他来到居处。
房间的显眼处悬挂的居然是阿形清治的画,是阿蓝挂的吗?迈夫在阿蓝换装时热情的向顺正介绍着:我在香港买下这幅画时遇到的阿蓝,是这幅画促成了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我才有机会和阿蓝在一起……
家居服的阿蓝一样美丽,迈夫给她新买了件裘皮大衣,靓衣衬人,他们幸福相视而笑,甚觉无趣的顺平立即告辞离开。阿蓝追出来,他懊恼的说:我听说你还为我们的分手难过,所以才来的……阿蓝怔然一笑:怎么会,我现在过得很好啊,以前的事情我早已经忘掉了。就这样,看着他转身远去……
我很好,现在很幸福——就这样,咬紧牙将眼泪忍在眼底,承诺过今生不再回到你怀里,所以把眼泪留在你离去后,只愿你记忆里都是我的微笑——彼时,距离他们分手已七年……
抵御突然袭来的孤单,她从背后抱住迈夫说:我爱你。他也回身抱住她,爱着与被爱着,这就够了,足以支撑着她简单的幸福下去,如果,没有在一年后收到他的信——
他在信中叙说着往昔的点点滴滴——初次相逢的音像店,美术馆他递还的硬币,校园里穿着白衬衫谈笑的身影,下雨天给他的透明雨伞,写有他电话号码的纸条,第一次打给他的电话,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第一次看的电影,还要第一次到他家中、堆满的画架前暧昧的距离,初吻时谈错的提琴曲……最后,他说,那已是过去的事了,很高兴看到你活得快乐,我将迈向另一段人生……
我想我是疯了!这不正是我想要的结果么!为什么我那么怕被你忘记?!对着投币电话机,和初次打给你时一样惊疑着,终于还是拔了过去,你在那边回应着,我却无语的沉默着,直到你忽然念出我的名字……刹那间崩溃的我,挂上电话号淘大哭起来,你居然没有忘记我,而我却再也回不到你身边了……
收集了很多的旅游资料,想要努力忘记,如果他可以忘记的话,那她也能够做到!迈夫看到了问起,她说只是随便走走,他忽然发起火来:你要骗我多久?!不要说这个决定和你匣子里的日文信件无关!她说:我爱你。他却不再相信她:你以为你的伪装能够骗得了谁?你是在骗你自己!于是,他也离开了……
我看起来是不是有点紧张,我笑起来是不是有点勉强,我是好不容易才说服我自己,你没有给我留下任何悲伤。我做的事是不是有点荒唐,我说的话是不是有点牵强,我知道也许可以欺骗我自己,也无法改变你是我的遗憾。你走后的天空很蓝,那是我努力掩饰的悲伤。你走后的天空很蓝,那是我努力伪装,伪装失去你的梦仍可以飞翔。还说曾记得我,本来丢不下以往,更何况你的名字、你的模样……(注1)

阿蓝~~我们可以伪装快乐欺骗自己,却无法伪装幸福,因为心上缺了最爱的那个人,永远是空洞不满足的。
转眼两年过去,她独自生活在米兰,2000年5月25日,她三十岁生日那天,踏向了佛罗伦萨大教堂的塔顶。
顺正,你知道吗?曾经有人说过,佛罗伦萨大教堂是恋人订立誓约的地方,迟些时候,我们一起去吧……
说这话的时候,十九岁的她依偎在他的怀里,他大大的手掌握住她的手,一起画着五彩缤纷的画。
什么时候?
比方说……十年后……
十年后吗?
十年后,我们将会是三十岁了,跨入二十一世纪,我们都不会变吗?
不会变的,我们会永恒不变的在一起!
顺正,可以答应我吗?在我三十岁的时候,相约在佛罗伦萨大教堂。
好的,我答应你……
那天的佛罗伦萨晴空万里,在高高的塔顶,那个十年前给过她誓言的男子赫然在目,震耳欲聋的钟声响彻天际,惊起成群的鸽子翱翔在空中,她被巨大的幸福淹没了……
他说:我没想过以后,你来了有些混乱,毕竟你现在和男友生活的很幸福,我以为你早就已经忘记……言语诸多迟疑。
她但笑不语,说有东西要给他看。
绿茵公园的台场音乐会正在进行着,突然响起熟悉的旋律——是十九岁的校园里、那个总在同一处弹错音符的笨拙提琴手、在他们初吻时弹奏的曲子。再仔细看台上,那个拉提琴的居然和当年是同一个人,他说:莫非是天赐的奇迹,居然在同一天发生了!
交缠的手指,停不了的吻,融化的身体,睡不醒的梦……
清晨醒来,他端来的热咖啡,她没有喝就要走。
他生气的说:早知如此,何必说什么约定!何必见面赴约!她隐忍的离开……
顺正,其实十年前,你父亲曾经找过我,让我离开你,我没有告诉你就流掉了我们的孩子,你却生我的气,让我滚……
顺正,其实七年前,我在大教堂外曾经见到过你,你却没有看到我,转身离开了……
顺正,三年前你来找我,那天我是多么幸福,可是我不能辜负迈夫,让你生气离开,对不起……
顺正,其实我现在仍然是孤单一个人,因为我再也骗不了自己的心,除了你,我无力再爱任何人……
顺正,其实一年前,我在米兰就遇到了那个提琴手,这场演奏是我请求他的,并不是你以为的奇迹……
顺正,其实今日的重逢,我也无法预知,我只是想,从你身边再偷一天的幸福……
在离他远去的火车上,她尽情的流泪,这次离开,今生再也没有重逢的理由了……
她不知道,在他爷爷立好遗嘱后,父亲无意中说再也没有女人怀着孩子来争遗产,让蓦然清醒的他打了一顿。
也不知道,他对跟随多年的女友说:即使今生不再见,我仍然只爱阿蓝一个。
不知道,他在她走后去找那个提琴手,知道一切是她的安排,而且她依然独身一人。
不知道他随后追到火车站,错过了她乘坐的火车,却被告知另一列欧洲之星号,可以比她早十五分钟到达……
米兰的站台,他在人群中等待——
阿蓝,原来发生在我们身上的奇迹,是因为你一直在等我!保持冷静到最后的你,让我该如何说?只想去填补心灵的空隙,不是要回复过去的世界,不单是要期待未来,还要令现在活得精彩。阿蓝,你那孤独的眼神,如果可以再次寻找我的话……
当阿蓝满面泪痕的出现在人群中,看到他时,表情又惊又喜……他们之间,终于有个奇迹是他创造的。
我说:在叹息桥下接吻可以获得永恒的爱情,你笑我傻……
我们太年轻,不敢轻许誓言,哪曾想今生永不再见?
离开你,天空很蓝,我如是生活着,即使这是伪装……
有人说态度决定生活,那么,阿蓝无疑是洒脱的,没有顺正她一样活得多姿多彩,而顺正却总为过去的感情苦恼,殊不知有一种多情叫无情,随着成长,我们都学会了伪装。
很多人看这个故事,总是在最后站台的重逢时感动,而我落泪却是在阿蓝对顺正说“我很好”的时候,心里刺痛的回荡着苏盈藏在抱枕里的信——如果有一天,我们在路上重逢,而我告诉你“我现在很幸福”,我一定是伪装的。如果只能够跟你重逢,而不是共同生活,那怎么会幸福呢?告诉你我很幸福,只是不想让你知道其实我很伤心。(注2)
我总在背你离开后,抹去眼角滑下的泪,再微笑着去面对生活。
陈慧琳是我最爱的香港女星——《天涯海角》里身患绝症,寻找天涯海角作葬身之所的固执女子……《安娜玛德莲娜》里琴技极差,整天只会弹一首巴赫的单身女人……《薰衣草》里躲在浴缸里哭泣,想用精油调出死去男友味道的香薰师……《东京攻略》里即使大家都说她是被利用的工具,还是相信爱人的富家女……《无间道》里的精神医生、《大事件》里的电台主播……还有我最爱的《小亲亲》里用冷静的声音描述丢失的雨伞、为定情的唱片笔诛口伐、言辞犀利的专栏作家……不太漂亮的脸,却有着与角色相同的宁静、聪慧、坚韧、固执与洒脱,一如阿蓝,是个活得很精彩的女子!
相较于阿蓝,影片用很多篇幅来讲述顺正的生活——
在佛罗伦萨学习修复古画,做画室老师的模特,得到修复名画的工作,有个粘人的漂亮女友……他在佛罗伦萨的天空下,抬头看到大教堂,会想起阿蓝说过的誓言……拿着画笔修复画时,想起自己曾经握住阿蓝的手,一起画的水彩……甚至与芽实做佳节又重阳爱的时候,也会喊成阿蓝的名字……从崇手中接过阿蓝的名片,就慌不迭的去找她,根本没想过她身边已经有了新男友……看到她生活优渥甜蜜,气得转身离开,冲口说出“我以为你很痛苦才来找你”幼稚的话……从阿蓝居处离开,名画被毁,画室关闭,受打击回到日本的他,在旧居、校园、小镇,无处不见阿蓝的身影……朋友无意中说到的父亲给阿蓝钱的事,爷爷病危立遗嘱时父亲的话,他冲过去就打了父亲……他给阿蓝写了好长的信,在接到无声电话时喊着阿蓝的名字……和女友分手时说:即使一辈子不见也忘不了阿蓝……他又重新回到佛罗伦萨,直赴十年之约……由始至终都流露出他对阿蓝的爱。
曾经不记得竹野内丰的名字,只记得《With Love》里写着So Long的晴天公仔,和那个弹着《Once In A Blue Moon》的作曲家——长谷川天——英俊而忧郁的脸……一向内敛的竹野,居然将顺正演得这么率真热情,出人意料的好!
两个配角,王敏德自不用说,混血的漂亮五官,即使不年轻仍然英挺,几乎从陈慧琳的第一部电影就开始与她搭档了,温柔体贴的成功商人迈夫,他可以轻松胜任。筱原凉子在满是洋娃娃的日本女星中,并不特别出众,黑猫似的女生,总是乱乱的头发,甚至有些烟视媚行的轻挑,与书中的芽实倒挺像的,沉寂多年,去年才因一部《Anego》成功上位,仍然是一头乱乱的头发,笑~~多了几分沉稳与固执,倒是显得可爱多了,现在的《Unfair》中的女警也是这般,聪明不见得聪明,只是有些特立独行的个性美。
在特别出演里看到椎名桔平很是惊喜,苛刻、严谨的高梨由他演来仍然是一派贵公子风格,其实鼻直口方的坚毅五官,并不特别帅气,只是和他人一比,气质自成一格,好像《整形美人》里的花道世家传人藤岛流翠,《西洋古董洋果子店》里穿侍者服的帅哥店长,《Over Time》里送夏树玻璃海豚的久我龙彦……好像我也是桔子中毒者,哈哈~~
注1:周子寒《你走后的天空很蓝》歌词
注2:张小娴《荷包里的单人床》摘录
《冷静与热情之间》的原著是以连载的形式,由辻仁成和江国香织两位作家,分别以顺正和阿蓝的角度合作完成的,也正因为如此,细节与心理描绘得近乎完美,销量达到330万册。影片上映即创造了27亿日元的票房,观众达200万人,不能说不是巨大的成功啊!
《冷静与热情之间》Blu部分是由日本才子辻仁成写的,辻仁成1982年在CBS索尼SD试听会上被评为最佳艺人,在1996年获得第116届日本芥川龙之介奖,被誉为迄今为止最具才华的芥川奖获得者,他闪电娶得日本女星中山美穗,过着男才女貌的幸福生活。
《冷静与热情之间》的Rosso部分则由美女作家江国香织完成,江国香织曾留学美国,获过坪田让治文学奖、紫式部文学奖和法莫道不消魂国费米那奖,说起她的另一部作品《东京塔》大家可能更熟悉。


《冷静与热情之间》Blu节选
我屏息静气地等待着天明。天空开始发亮,鸽群从大顶上飞过。在大教堂前面的广场上,有一对吉卜赛父子相拥而卧。在广场几乎正中的石铺地上,我蹲下身子。清晨的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人们从大街小巷里走出来,零零落落的人影在我眼前晃动。酒吧八点就开了门,我去那里买了面包和喝的东西。那对吉卜赛父子也醒来,两个人牵着手移动到行人流量大的地方,拿出接硬币的空罐子放在人行道。父亲抱着儿子一动不动,阳光射过来,他们简直就像一座凸起在地面上的雕塑。此时,佛罗伦萨的巷陌似乎得到了一种离心力,开始活动起来。
八点半,大教堂的门开了,我走了进去。巨大的一无所有的空洞里,充满了沉重的空气。我付了一万里拉,终于朝圆顶迈出了第一步。
阶梯很窄,只容得下两个成年人并肩而过。我手扶冰凉的石壁,顺着一圈圈向上转的旋梯攀登——还要爬四百多级才能到顶上。
不一会儿,我就已经大汗淋漓我觉得自己爬了很久,可怎么也到不了顶上。一阵晕眩袭来,我神思恍惚了,仿佛觉得自己这样永远地攀登石砌的阶梯。我一件一件脱掉衣服,最后只剩下一件T恤衫。
记忆像能够抚摸一样。和阿蓝相识,爱情的烈火燃烧之时,半同居状态时的每一天,流产,分手。每一次擦汗,这些记忆就在我的脑海里浮现,而后又渐次消失。真是痛苦极了。一段一段的回忆重重压在我的背脊上,我喘不过气来,一次次在半路上停下,伸展腰部稍作休息。
终于到了。爬上圆顶,等待我的是拂过佛罗伦萨的春风。“啊——”我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三百六十度的一望无际的景色正从这里展开。从昏暗的隧道中钻出来,随后竟有如此美妙的景色在等待着!这一切大大地帮助了我,我也因为安心而呼吸顺畅起来。
谁都没有上来,顶上只有我一个人。我在展望台上绕了一圈,全方位地俯视佛罗伦萨:这是一座一成不变地背负着历史的城市;这是一座进入了二十一世纪新千年的今天仍然珍惜地保留中世纪遗风的城市;这是一座愚昧和伟大共存的城市;这是一座被一次次修复的城市;这是一座永远望着过去的城市……
我在圆顶的背后坐了下来。
等待的时间有多长,省悟的时间也就有多长,人置身于所谓等待的时间之中,是因为要对自己等待的结果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于我而言,这段时间有八年之久。
因此,现在对于不可议的结果,我也许会出奇地平静。今天的我已经和昨天以前的我不同。阿蓝也许不会来。但不管如何,这八年都已解放了我。现在,我之所以在这里等待,是因为我要对自己的现在和曾与阿蓝相处的过去做一个了断。
我的眼前是蓝天。在比我现在还年很多的时候,我想成为一个只画天空的画家。更准确地说,不是想当画家,只是想成为一个画天空图片的人。
天空总是变幻不定,云朵的形状不会固定,总是自由地飘动回转,仰望天空,就像注视自己的内心。所以,每当我描绘天空的时候,心情就会安定下来。
就像天空有各种各样的状态一样,人也是各种各样的。这么一想,情绪就松弛下来,然后,这样也好那样也好,不管有什么事,我都能够原谅自己了。
低垂的天空,高旷的天空;
宽大的天空,狭窄的天空;
湛蓝的天空,阴暗的天空;
澄净的天空,污浊的天空。
但是,不管什么样的天空也还是天空,它就在我的头顶上方,这让感到安心。
我曾对着阴云密布的天空说话:“知道你想要下雨了,不过,请你忍耐一下吧,等我回家以后再下好吗?”我也曾对万里无云的天空放声高喊:“嗨——嗨——嗨——”
只要有天空,我就不再是独自一人。不管是在学校被人欺负,还是在家被父亲殴打,乃至身处都市的孤独感,我都能坦面对。这种时候,我就仰望遥远而又遥远的天空。要是手头有素描本,在天空发生变化之前,我就会飞快地描画下那永远的瞬间。
今天的天空,是无遮无拦、平坦的天空,是充满了耀眼光粒子的蓝白色的天空。在我委身这八年的时间里,还从有过如此晴朗的天空。我蹲下身子,直直地注视天空。
很多游客登上来了。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访问者笑声不绝,只有我紧闭嘴唇看着前方。阿蓝仿佛就一直在蓝天的中央,正微笑地看着我。我所认识阿蓝是个二十岁前后的女大学生,今天,她已经三十岁了。但是,不管四十岁还是五十岁,阿蓝还是阿蓝。
我把店里买的面包塞进嘴里,此时,太阳已经移到头顶上了。我咀嚼着面包,心想,果然,她是不会来的了。但是,我已坦然多时的心情多少又有些波动。我再次仰望天空,然后咧了咧嘴,努力让嘴角挂起笑意。乔瓦娜曾对我说过:“若是感到沮丧,脸上装出微笑来。”我向着天空喃喃自语:“谢谢。”是的,我要感谢在这里相识的许多人。
太阳渐渐开始倾斜,漫长的一天将要结。这个圆顶的关闭时间是六点二十分。
看上去像是一对德国男女在我旁边坐下了。两个人避开我的视线接起吻来。陌生的异国语言伴随着短促的节奏在我的头脑里跳动。尽管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爱的私语,但是看得出来,他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们笑声嘹亮,因为他们是幸福的人儿。那个女人的视线正好和我的视线碰上,我致以微,那男的也转过头来。
“你好!”他用一句日语致意。
“您说什么?”我用我所知道的惟一一句德语回礼,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一个人旅行?”那个男的用英语问。
“不是,我在这里等人。”
女的也问:“是恋人?”
我耸了耸肩回答:“啊,是以前的恋人。”
“等了多久?”那男的问。
我明知道他意思是问我等了几个小时了,我却回答说:十年。两人相视而笑。
“十年前,我们曾经约定过,公元2000年5月25日,在这里见面。”我说。
那个女的拢着她的金发,轻声叹息。我告诫自己说,他们正在幸福中,别搅和。这种场合对他们说我的个人隐私,显然不合适,可是不知怎么的,我就是想诉说。
“说起是个约定,其实,也不是明明白白说定了的,只是一个玩笑似的含含糊糊的约定。”
“看来,你是把今天个日子牢记在心,一天天熬过来的吧。”
我点了点头。那个男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画有四叶苜蓿(clover)又称三叶草,豆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原产于欧洲,通常由3片圆形小叶构成复叶。由4片小叶构成复叶者被视为幸福的象征。的塑料小牌,递了过来。
“是吉祥物,一个小小的礼物,拿着。”
“请收下吧。”
两人脸上笑容可掬。我接过了递来的牌牌,见上面用意大利语写着:愿幸福降临于你。
“好不好?”
那女人的嘴边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新的笑容,那是我迄今为止所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
“是是,非常好啊。”
“这是在威尼斯买的,该你拿着。”
“可是……”
“愿幸福降临于你。”
我和那对德国人一起待了一会儿,太阳西沉的时候,他们离开,临走时留下一句话:“祝你幸运!”
居然还有四片叶子的苜蓿?塑料盒里那很小很小的苜蓿伸展着四片叶子。
天空开始发红,光从建筑物的屋顶上反射过来。我长叹一声:“果然如此,她是不会来的呀。”我捏紧了四叶草。
。。。

《冷静与热情之间》Rosso节选
信,到了半夜,我打开。我是等马文回到卧室,在厨房看的。信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信上是熟悉的顺正的笔迹,工整娟秀。
我费了好大气力才看完信。拿信的手指不听使唤。看着看着,记忆纷至沓来,折磨着我,中途不得不几次下来,看看墙壁、地板、天花板,再看看墙壁、地板、天花板、冰箱、食品柜、微波炉。一呼,一吸,这样才能继续下去。
信很长。
阿蓝:
原谅我突然给你去信。有很久没见了。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抱头苦思,该如何写这封信。我原本就不擅长写信,尤其是给你——超常热爱着日语、热爱读书的阿蓝你我更是不知如何下笔。
真蠢——
你会笑我吧?
听阿崇说,你回米兰了,开始了一个崭新的生活。那我就放心了。我应该这样对你说吧。
地址也是我央求阿崇他告诉我的。你不要生阿崇气。
快到初夏了。
想起你曾自豪地对我说:“米兰的初夏很美啊。”
我还住在梅之丘,那间你熟悉的房间。我就住在还和学生时代一样的屋子里,还和学生时代一样,无所事。你在的话,一定会说我的吧。
阿崇告诉我了,说你的恋人是个“nice guy”,连他都看得出,那个人很呵护你。
阿蓝,我要向你道歉。为此我才写这封信的。
你大概会说,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再说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想听我找借口吧。不过,还是请你听我说完。
我不知道我父亲来这儿的事,还有他对你说过的难以置信的话。
对不起。
我并不想把它归咎于年轻幼稚,是我真的痛恨自己的愚蠢。那是稽留流产吧?孩子是怎样都不住了。这我今天才知道。
你告诉我堕胎的时候,我曾经那么冲动地责骂你。想想真羞愧。
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你已经离开日本,在你的故土米兰开始了新的生活,而我又勾起你不快的回忆,请原谅。
“你还是那么任性。”你还会像过去一样,这样叹息吗?还是已经悄悄笑了?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向你表达我的歉意。
如果你允许的话,我还想说一句,那时你为什么不全部告诉我呢?对此我有点伤心。
祝健康!
问候你的“nice guy”。
我不像你那样熟悉植物,不过现在羽根木公园的花草都很繁。儿童广场开满了野玫瑰——在我看来是野玫瑰。
顺正
看完信,我一动也不能动,脑袋像麻木了,只是呆呆地坐着。
“顺正。”
我低语着。声音骇人地回荡在厨房中,充满了不和谐,还有雪崩似的怀念。
折好信纸,放回信封,手指还在颤动。
我想到外面吹吹风,于是收好信,来到卧室外面的阳台。马文像是睡熟了,也或许是醒着,我无心顾及这些。六月的夜晚清凉宁静,路灯照射下的街道,只零星停放着几辆车,没有行人。这我所熟悉的街道。
令人难以置信,会收到顺正的来信,还有我会仍这样清晰地记得那蓝色笔迹。
“顺正。”
这次,我清晰地念着这个名字细细回味着。
接下来的一周,马文公司有客人来,要接待。预约宾馆、迎送、吃饭喝酒,还在家里招待了一回。休闲运动由马文陪着,购物则由我来作陪。
这期间,顺正的来信却片也没有从我心中离去。
梅之丘,顺正。这些令人怀念的词句,带着东京的气息,在我身体里流动着,充斥着我的手、脚、全身。
无论是在和马文餐的时候,还是坐在珠宝店椅子上的时候,还是马文吻我前额的时候,我都被这股空气包围着。
被封印的记忆。盖上了盖子,用纸包起来,再打上结,打算要远远丢掉的记忆。
一切,都还记得。
那条街道、大学里一件件平凡而快乐的小事、朋友,还有所有和顺正有关的记忆。
知道自己怀孕了,我很害怕。那时年轻幼稚的不仅仅是顺正。
那天——下着雨,东京的冰的冬雨——住所里来了两个人。一个说是顺正的父亲,另外一个女人不知道是谁。她没说,我也没有问。
——你是谁?
那个说是他父亲的人,看到我很不高兴。我要给他们泡茶,他不快地对我说:没那个必要。
发现我从医院拿回的那份超声波照片和印有注意事项的资料的,是那个女人。
——看啊。
她惊叫着,朝顺正的父亲示意。除了惊讶之外,声音里还有些幸灾乐祸。
那个声音,至今还常在梦中出现。
流产的事,并不怪顺正,是我自己决定的。我很害怕。尽管怀孕并不是我希望的,但却不愿顺正讨厌这个孩子。我难以忍受听到从顺正嘴里说出“去打掉它吧”之类的话。“你为什么那么做?”他这样责问我,反而让我更好过些。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